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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辽阳地区部族问题初探 

      人类进入到原始公社制阶段建立起了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社会组织,在原始群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不同的氏族和部落。经过漫长的发展阶段,不同血缘的氏族部落成员不断迁徙和杂居,促使血缘为纽带的原始共产制的氏族公社陷于瓦解,地域联系代替了血缘联系,出现了由若干部落的解体并结合而成的部落联盟,并开始向新的民族共同体—一部族(1)发展,进而形成为民族。生活在辽东地区的古老部族,理蓁辟莽,手足胼胝,共同创造着灿烂的中华文明。作为辽东地域文化中心的辽阳,其先秦时期部族构成及其历史变迁,一直为研究东北史和关东文化史者所关注,本文拟就此问题作初步探讨。本文所指的“先秦时期辽阳地区”是指以古襄平为中心的含周围一定区域的“大辽阳”。这一时期的辽阳,处于多部族杂居状态,这些部族在长期的交往、争斗、融合中不断发展壮大,逐步走向文明。

      一、古老的土著居民

      近些年的考古发掘,不仅验证了中华民族起源的本土说。而且验证了中华民族起源的多元论.彻底否定了东北地区人类由中原传入的说法,金牛山人、庙后山人旧石器时代遗址的发现即是最好的说明。从新石器时代文化的分布看。辽阳地区安平、小屯两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证明了辽阳是东北地区文明的起源之一。考古发现,这一时期的原始人群已大量制造和使用磨制石器。并发明了钻孔技术。两处考古发掘中骨针和石箭头的发现,表明人们已经改变了赤身裸体的状态,开始缝制衣服,已发明了弓箭,捕获猎物的能力大大提高。其发展水平与中原地区原始人群基本相当。这些是已知的辽阳地区最早的居民。此后,这些土著居民在漫长的岁月里,与周边的各部族居民一起开发着古辽阳,形成“大杂居,小聚居”的局面。

      二、多部族聚居辽阳

      辽阳地区位于古代中原文明与东北文明发展的中间地带,地理位置处于温带与亚寒带交汇地区,既有农业经济部落,又有渔猎、游牧经济部落,因而,不同类型的部族众多。由于各部族居地、自然条件和社会经济发展速度的差异,更是呈现出文化的多样化特点。

      (一)东夷族

      东夷是先秦时期我国的一个庞大族群,它广泛分布于我国东部沿海地区,南起淮河流域,北至山东半岛、辽东半岛。生活于辽西、辽东地区的东夷.一般通称为东北夷,一说,东北夷泛指东北各族群。传说.舜出东夷.商的远古祖先也是东夷。甲骨文中所见“人方”.即夷方,或称尸方,是商族已从东夷中分化出来.并常有征伐夷方的记录(2)。近人考订,“夷族本在东北,东夷、南夷、淮夷皆其南迁之别名(3)此说已渐为学术界所注目。《说文》:“夷,从大从弓,东方之人也。”渔猎当是其早期获取食物的主要方式。由此可见.东夷族的一支当为辽阳地区最古老的居民之一。

      (二)古商族

      从文献记载看。商族的部分部族很早就活动于辽西一带。史载“昔高辛氏游于海滨,留少子厌越以居北夷,邑于紫蒙之野(4)”。高辛氏即帝喾,是传说中商族最早的代表人物。“海滨”指渤海之滨。“紫蒙”,地名,顾祖禹谓为“在今柳城(今朝阳附近)西境”又谓“紫蒙城在柳城西北紫蒙川。(5’”,紫蒙川即今老哈河。如此记载不一而足。分布于河北东北部、内蒙古东南部和辽宁西部的夏家店下层文化。从中、晚期起,商文化因素不断增加,可见,夏家店下层文化为古商族逐渐北上过程中与当地民族相互融合的产物。这一时期,也即商代的早、中期,这里的居民已开始进入了文明时代。

      商朝灭亡后,地处辽西的孤竹国之地“周代以之封于箕子"(6),乃称箕族。约公元前1056年,可能由于山戎南下,箕族5000余人在箕子率领下,由孤竹国东行,经辽阳地区“走之朝鲜”。商周到西周末年。由于王权衰微,中原诸侯竞相争霸,箕侯也极力发展势力,其全盛时的疆域,西至辽东东部,到战国时一度与燕国以辽河为界。因此,西周初年和战国时期,商族的一支——箕族曾聚居辽东,成为辽阳地区的古老居民。

      (三)古燕族

      燕族在周初立国不久,即进入辽西地区,统治区域开始向辽东扩展。《管子·地数篇》载:“燕有辽东之煮”,表明至迟到春秋时。至少辽东对燕已经有了一定的隶属关系。燕族对辽西和辽东地区的控制,经历了艰难的历程。自西周晚期起.随着山戎——东胡的持续南下,燕人势力开始从辽西地区退出,直至公元前七世纪中叶齐桓公数次北伐,才基本消除了山戎威胁。但山戎溃走不久.东胡又乘虚而人。燕昭王时,燕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东胡,东胡却千里,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距胡。(7)”五郡中前四郡取自东胡,辽东郡取自箕氏朝鲜。在辽东施行郡县制,加强了燕以及赵、魏等国与辽东地区特别是与辽阳的政治、经济、文化联系和交往,此后,燕人不断进人辽阳地区。秦始皇二十一年(公元前226年),秦攻燕,“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8)”。大量燕国官吏、军队、百姓从燕地潮水般涌人辽阳地区。燕秦之战期间。当有相当数量燕人留居辽东。

      (四)秽貊族

      秽、貊是商、周时居住在东北地区中部的两个族群。自战国之后始合称秽貊.乃至逐渐融合。

      秽人原居地,历来说法出入极大.经考古验证并征之文献,多数认为在距今三千多年前即居于东北的松嫩平原——松花江大曲折处的南北地区。从很早的时代起秽人就开始了走向东南方的民族迁徙历程。广泛分布于第二松花江、图们江、绥芬河流域,一直到朝鲜半岛的日本海沿岸。并于战国至西汉年间与貊人相接,促成了秽貊的大融合,先后形成了东扶余、卒本扶余(高句骊)、南扶余(百济)等新的部落联盟或民族实体。(9)战国时期,箕氏朝鲜势力扩张到辽东地区。由于箕氏朝鲜是由商族与当地秽族共同建立的,且秽族是其主体成分.伴随箕氏朝鲜势力扩张到辽东地区,必定有相当一部分秽之后裔一扶余族定居辽阳。

      商代及周初,貊人分布于中原各国北部,春秋时,华夏各国不断征战,势力逐渐壮大,一部分貊族被华夏融合,另一部分则被迫退向东北南部,与秽族毗邻而居,形成南貊北秽的局面,直至汉代融合为一。关于貊人族属,历来众说纷纭,有与“胡”连称“胡貊”者,盖多泛指北方民族。或云为东夷之一部。“貊”又称“发”,孔晁谓“发亦东夷”。据传,夷有九种,其中白夷即为貊。公元前九世纪末,西部的貊人为。猃狁所逼,稍稍东迁”(10)。及至春秋时代,貊人与山戎一样也大部涌人燕北及东北南部.形成了“燕北迫蛮貊”(11)的形势。辽东半岛貊族主要有青丘和周关两个部落。《逸周书·王会篇》载:“青丘,狐九尾。”孔晁注:“青丘。海东地名。”《山海经·大荒东经》:“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集解>郭璞日:“青丘.山名,亦有田.出九尾狐,在海外矣。”《正义》服虔日:“青丘国。在海东三百里。”史书对“周头”也有记载,“逸周书·王会解》:“周头,辉羝。辉羝者,羊也。”孔晁注:“周头.亦海东夷。”近年,在大连丹东等地发现了大量遗址,上至新石器时代。下至青铜时代,主要相当于中原的夏商周时期.按中原“海东”说法。当从山东省计起渤海外300里。正应当为今辽东半岛南部。这其中以青铜短剑文化最为蓍名.“主要特点是普遍采用石棺墓制,早期遗存中尤以‘大石棚’最为著名,沿辽阳、海城、营口、盖县到辽东半岛南端一线分布,成为半岛的一大奇观。(12)”辽阳县河栏镇二道河子东汤河东岸及灯塔市接官厅均发现了以青铜短剑为代表性器物的出土文物。这种青铜短剑剑身较短较宽,刃部突起处亦较宽。铸造成形后多未经研磨加工,实用性较低,为貊文化典型嚣物。因此可以看出。貊蕨应为辽阳地区的古部族之一。

      此外,许多学者认为,春秋时期辽西地区的夏家店上层文化是东胡文化,是东胡族南迁辽西的结果。东胡族在被燕袭破之前,活动区麓达到长城以南。东胡族屡次南下,最远曾到达今山东一代。白西周至春秋战国时期的新乐上层文化。带有东胡族的文化痕迹,一些学者谓新乐上层文化属于东胡,把辽东地区的青铜短剑文化归属于东胡。辽阳地区属新乐上层文化圈。由此可以推测,东胡族的一支也可能曾经成为辽阳地区的居民。

      三、部族多样性的原因

      l、政治原因 距今四千多年前,黄河#流域的一些势力强大的部落联盟,其活动范围已经远达东北西南部地区。《说苑》载:“禹破九泽,通九道。定九州,各以职来贡,不失厥宜。态五千里至于荒服,……北至山戎、肃慎,东至长夷、岛夷。四海之内皆戴帝尧之功。”《史记》也有类似的记载。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夏王朝建立,沿禹九州之制,辽阳地区分属青州。为了扩大疆域,降服周边的其他部族,其统治势力不断向东北等处扩张。到少康以后,东北少数民族“世服王化,遂宾于王门,献其乐舞。(13)”后芬即位的第三年,“九夷来御”。很显然,夏王朝已经在运用部落联盟首领的威势来发号施令。商王朝建立后,直接将东北西南部的部分地区置于自己的有效管辖之下,并加强了对周边部族的管理。史载:“成汤卒受天命,……海之外肃慎、北发、渠搜、氐、羌来服(14)”,北方部族在中原王朝政治趋向力的影响下,出现了南下势头,逐渐与东北南部部族接壤、杂居。周武王克商后。随即建立封国,封召公于燕、箕子于朝鲜,辽阳地区处于两个封国之问,受到不同部族文化的影响。随着两个诸侯冒国力的增强。疆域逐步扩大乃至接壤、杂处。出现了移居辽用地区的局面。

      2、经济原因 辽东地区古部族主要经济形态为游牧、渣猎和农业,通常情况下是以一种经济形态为主,兼有其他经营形式。对于以游牧为主帕部族而言,“逐水草而居”,无同定的生活区域,且为了生存需要,玺常性地对周边部族特别是南部部族进行掳掠。造成部族藏动、迁徒,常常与其德部族交错而居。以渣猎为主的部族,虽居地有其中心,但为了获取足够的食物,迫于生计,也会选择迁徒,居地不会限于一处。农业相对较为发达的部族,其居住地域较为稳定,生存能力也最强。但为了得到更为肥沃的土地,也会选择迁徒。此外,各翻唆经过不断的繁衍生息,族体日益扩大,生存空间持续扩展,最终造成势力相接,杂处而居的局面。辽阳地处不同经济形态结合部,因而成为多部族汇聚之地。

      3、军事原因 约于商代中前期,东北古部族先后进入阶级社会,出现了奴隶主和奴隶阶级,奴隶主占有大量奴隶和财富,贫富分化不断加剧。为了占有更多的生产资料,奴隶主经常对异族发动侵略战争,进行掠夺,仅以商朝为饲,就与东夷部落进行了数百年之久的战争。战胜的一方往往掳掠大量奴隶供其役使,造成了同种族、不同种族的居民聚居生活。

      4、气候原因 在第四纪冰期与闻冰期的旋回交替过程中,全球气候发生大幅升降变化,植物种群及分布发生较大纬度差异,造成动物种群大规模反复迁徙,人类也被迫多次徙居。在更新世晚期,大约从七万五千年到一万年前,中国进入了大理冰期,全球大陆的三分之一为冰雪所覆盖,使很大一部分海水变成冰雪储存在陆地上。造成冰川性海面下降,陆地向外延伸。从距今七万年、四万四千年、两万五千年、一万五千年中国海岸线位置看.呈现海退的趋势,即海岸线由内陆向沿海推进(15)。一万八千年至一万五千年间的末叶.海平面比现在下降了110米左右(16)。海南岛、台湾岛、朝鲜半岛均与大陆相连。渤海大陆架当时是高出海面之上的平原。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了无遮障.连为一体。从大约—万年前起。大理冰期结束,全球气温回升,大量冰川融化,海平面急剧上升,到距今7000年时,接近于现在的高度。大概在距今六千~五千年间,在更新世后海侵高峰时,海平面至少比现在还高6——7米,海水的内侵。使当时的辽阳已临渤海(17)。此后.海平面至少还有三次波动。每一次冰川的大量融化。都会形成灾害性的洪水.被称为冰川融洪。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大禹治水”、《圣经》中“诺亚方舟”等许多民族创世纪传说中均有发生大范围洪灾的故事,冰川消融当是主要原因之一。在海进过程中。渤海大陆架被海水淹没,渤海不断扩展.向内陆推进,更新世初期的渤海平原上山脉,多被全新世海浸淹没.今天人们只能见到庙岛群岛。沿海居住的东夷诸部落随海侵再次向北、西、南三个方向迁徙。北向、南向两支分别到达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从此环渤海而居,并逐渐向半岛腹地延伸。辽阳地区开始有东夷人聚居。西向一支由山东半岛逐渐向中原地区和辽西发展,一部分分化为古商族。从文献记载和考古挖掘看。已充分表明古商族的一支大约在夏初就相继进入了辽西地区。夏王朝建立前后。也正是商族向中原地区迁徙之时,这与渤海内侵时间恰好吻合。北上的商族一支与北向传人的仰韶文化相结合,与当地部族一道,共同创造了著名的红山文化,被誉为“中华文明的曙光”。

      冰河期结束后。随着气温的转暖和冰融、降水的增加。森林大面积出现,而许多低地变为湖泊和沼泽。各部族被迫寻找高地生存。到公元前4000年左右。气候温暖、地势较高的黄土高愿地区。沼泽逐渐消失,人们的活动区域明显扩大,为中原地区部落及部落联盟的壮大提供了条件.使其文明程度领先于其他地区。东北南部地区由于蒸发量相对较低且地势低洼。沼泽的消失相对较晚,各部族从高地走向平原的时间也相应较晚,导致其族群及文明程度略低于中原地区。至距今3000年左右。以辽南地区为例,与现在相比气温下降了3——4℃.居住在北方地区的部族迫于生存压力,被迫大举南下。山戎——东胡以及秽貊族的几次南迁。几乎都与气候变冷有关。中国几千年的北部边疆史莫不如是。辽阳地区各部族在不断的分化、整合和重组中,演绎着消失和融合,一起开发、建设着辽阳,共同创造了光辉灿烂的古代辽阳文明。

【注释】

(1)此处部族指氏族和部落之后,现代民族以前的处于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时期的民族共同体。见《中国大百科全书》。

(2)《中国大百科全书》。“夷”辞条。

(3)《中国大百科全书》。夷。辞条。

(4)《十六国春秋辑补》卷23。前燕录。。

(5)《读史方语舆纪要》卷3。

(6)《隋书》:列传三十二“裴矩传”

(7)《史记》卷110,“匈奴列传”。

(8)《史记·秦始皇本纪》。

(9)佟冬主编《中国东北史》第一卷177页。

(10)《诗经》,“大雅·韩奕”郑玄笺。

(11)《史记》卷34,“燕召公世家”。

(12)《辽宁省志·文物志》,“概述”第5页。

(13)《后汉书》,“东夷传。

(14)《大代戴礼记》卷11,“少问”。

(15)张光直《古代中国考古学》,更新世晚期中国海岸线的变化”。

(16)张光直《古代中国考古学》。

(17)张光直《古代中国考古学》。

                                                               叶红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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